唐继扬和林亦可面对面而坐。
林亦可的神色还算如常，而唐继扬坐在窗前的沙发上，脸色阴沉，双手捂了一下脸，然后，抬起头，目光幽沉冷凝，异常的沉重和疲惫。
“妈，您是不是早知道小舟在国外冒着危险生孩子？”唐继扬问。
“嗯。”林亦可点头。
唐继扬听完，自嘲的一笑，“所有人都知道，只瞒着我一个人？我怎么觉得，自己像傻瓜一样。”
“隐瞒你，是小舟的选择，也是她的决定。我们尊重她的决定。何况，她这么做，是想要保护你。我们，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。”林亦可叹息着说。
“究竟怎么回事？”唐继扬强压着情绪，嗓音沙哑的说道，“当初，我签了字，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…”
“推进手术室，不代表进行了手术。你别忘了，给小舟做手术的，是楚曦。”林亦可缓声说道。
当初的一幕幕，似乎又在脑海中重现。
周涵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，出血严重，下半身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。
楚曦检查之后，沉着脸告诉他们，“情况很不好，保险起见，我建议马上做引产手术，还能保住子宫。”
当时，唐继扬整个人都是懵的，好像已经听不懂她的话了一样。他愣了一会儿，才问道：“孩子，真的没办法保住么？”
周涵若怀孕四个半月，他们一直算着时间，期盼着孩子出生。他们的爱情结晶，他们那么那么想要的孩子。
楚曦非常可观的告诉他，“孩子没有受伤，如果现在进行子宫修复手术，暂时可以保住孩子，但这个孩子能保多久，我不敢保证。并且，继续妊娠的过程中，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，最多只有50％的机会，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。等同于赌。”
“怎么赌？”唐继扬茫然的问。
“拿命赌。”楚曦回答的很干脆，然后，把手术确认书递给他，让他做抉择。
唐继扬怎么可能让周涵若拿命去赌，别说50％，就算80％，他也不敢赌。所以，他拿过手术确认单，颤抖着在上面签下了名字。
短短的三个字，他写完之后，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。
林亦可的心情也很沉重，红着眼眶，拉住楚曦，哑着嗓子说，“小舟就交给你了。”
楚曦点头，犹豫了片刻后，如实的说道：“亦可，你们要有心理准备，引产之后，即便能保住子宫，以后能不能再怀孕，也不好说了。”
“先保住小舟再说。至于孩子，命里有时终须有，没有也无法强求。”林亦可叹道。
楚曦点头，表示明白。
手术准备好，然而，周涵若却不肯拿掉孩子，她撕心裂肺的喊唐继扬的名字。
“继扬，唐继扬！救救孩子，救救我们的孩子…唐继扬，你说过，你说你要他的！”
“小舟，别怕，没事，没事的。”唐继扬抓着她的手，脸色苍白，声音沙哑的很厉害。
“继扬，我害怕，宝宝也好害怕，你别不要他，不许不要他…”周涵若哭着说道。
唐继扬却摇头，眼里含着泪，“小舟，我想要保住你，我们没办法保住他。你就当，他和我们没缘分…”
“我不要，不要…”周涵若哭喊道。
但她还是被强行的推进了手术室，手术室的门合起的瞬间，周涵若绝望的喊道：“唐继扬，你不要我们的孩子，我就和你离婚！”
一道手术门，门外，唐继扬心痛绝望。而门内，周涵若根本不配合，因为手术没有麻醉，她挣扎着从手术台上滚下来。
“小舟，你小心点。”楚曦穿着无菌的手术服，急忙伸手扶住她。
“楚老师，我不做手术，求求你…”周涵若哭着说道，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“小舟，你冷静一点。这种情况下，要以母体为先。孩子，以后还会再有的。”楚曦劝道。
周涵若摇头，坚决的说：“楚老师，你不用安慰我，我也是医生，我知道，如果不要这个孩子，我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周涵若坚持不做手术，楚曦拿她没辙。作为医生，她尊重患者的意愿。身为周涵若的老师，楚曦也不忍心强行的逼她拿掉孩子。身为女人，她更能明白周涵若的心情。
别说有一半的概率，哪怕是三分之一，四分之一，周涵若也愿意去赌，因为，她是母亲。
楚曦没有给周涵若做引产手术，而是做了子宫修复手术。
手术的时间很漫长，等手术结束后，周涵若被推出手术室，转移到病房，麻药还没有过，她处于半昏迷的状态，脸色惨白的像纸一样。
唐继扬当时以为她已经做了引产手术，心痛的紧拉着她的手。
周涵若却抽回自己的手，侧过头，没再理他，眼泪无声的滑落。
那时候，她已经做了决定，决定离开他。50％的概率，如果，她赌输了，她会死。可是，周涵若不想死在他面前。
她了解唐继扬，如果，她死在他的怀里，会成为他一辈子都忘不去的伤痛。倒不如，让他以为，她一直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生离总好过死别吧。
周涵若决定出国接受治疗，楚曦暗中帮她联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和主治医生。
周涵若离开之前，坚持和唐继扬离婚。
当时，唐继扬半跪在病床边，坚决不肯离婚。周涵若第一次见到男人落泪，一颗滚烫的泪珠划过他的脸颊，落在她手背上，烫的她手背的皮肤生疼，心也跟着疼了。
他说，“小舟，我们的宝宝没有了，我不想再失去你。”
一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，那一刻，却那么的无助而脆弱。
周涵若很心疼他，却没有心软。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离，冷淡的说：“我说过，孩子没了，我们就离婚。唐继扬，我没有和你开玩笑。”
唐继扬坚决，周涵若比他更坚决。她开始拒绝治疗，甚至绝食抗议。
那时，楚曦和吴倩倩都问过她，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离婚。这样做实在太残忍。
周涵若苦笑着说：“万一，我一时半刻死不了，苟延残喘十年八年，会耽误他的。我这个人，运气一向不怎么好，买彩票一个号都买不中。所以，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吧。”
不过一天的时间，唐继扬就妥协了。他那么爱她，舍不得她痛，舍不得她伤，他怎么可能不妥协呢。
第1107章 好好对待她，好好爱她
他们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。除了离婚以外，周涵若还要求他，不见，不念，更不要去调查她的一切。
不见，不念，他总有一天会忘记她，开始新的人生。不让他去查她，当然是不想穿帮。
唐继扬问她为什么，为什么要做的这么绝。
周涵若没有理由，只能说：就当，是我恨你吧。
她知道，唐继扬言出必行，他答应了，就一定会做到。
这样，最好。
周涵若出国的那天，天气很糟糕。他们明明约定好，不再见面。可他还是去机场送了她。
他不死心的问她，“小舟，可不可以不要走？”
周涵若默默的摇头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为了遮住肚子，她穿着厚厚的衣服。他伸手想要抱她的时候，周涵若后退一步，拒绝了他。
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受伤的神色，但她没有办法。
唐继扬不是傻子，不可能贴身抱在一起，还感觉不到她凸起的肚子。
周涵若在谢七七的陪同下，走进安检口。身后，唐继扬无助，痛苦，又绝望的喊她的名字。
她的双手交叠在肚子上，一边走，一边哭。一边哭，一边默默的在心里对宝宝说：宝宝，妈妈爱你，爸爸也爱你，你一定要好好的。
一定要好好的，这是一个多美的愿望。
然而，周涵若的运气的确很不好。即便是全球最好的妇产科医院，最顶尖的医生，她的身体状况还是持续的恶化，甚至一度陷入昏迷状态。
孩子勉强的保到34周，被迫进行了剖宫产。
孩子出生之后，周涵若大出血，状况急剧恶化，一直吊着一口气，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。
那时候，林亦可和楚曦都赶过去了。
林亦可看到新出生的小婴儿不足五斤重，瘦瘦小小，皱皱巴巴的一团，那么脆弱的一个小生命。
而重症监护室内，孩子的妈妈昏迷不醒，生命体征一直在下降。
重症监护室外，吴倩倩跌坐在那里，哭的撕心裂肺的，抓着主治医生的手不放，求他一定要救救她女儿。
主治医生无奈的摆着手，不停的对她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们已经尽力了。”
林亦可和楚曦走过去，把吴倩倩从地上扶起来。除了陪着哭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
周涵若是吴倩倩唯一的孩子，是她全部的倚靠和希望。没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痛苦和无法承受。
吴倩倩边哭边说：“是我错了，我不该心存侥幸，不该让她一意孤行。小舟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…”
周涵若昏迷了几个月，期间，因为心脏骤停进行了三次抢救，生死一线。
半年之后，她的状况才稍微转好了一些，转移到普通病房，陆续治疗。后来，为了保住子宫，又在医院继续治疗了一年多。
期间，林亦可先后几次出国，有的时候和顾景霆一起，有的时候和珊珊一起，找了各种各样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。
如果，那时候的唐继扬不是沉浸在失去小舟的痛苦之中，整天过得浑浑噩噩，只怕根本就瞒不住。
周涵若在美国治疗了将近三年才康复出院，连医生都说，她能够活着走出医院，几乎就是一个奇迹。
周涵若出院之后，就迫不及待的回国。
之后的事，唐继扬就都知道了。
他半弯着腰，脸埋在掌心，眼眶湿润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小舟真的很了解他。即便是从母亲口中听说这些过往，他都感觉，心痛的快要死掉了一样。如果，是他亲身经历，亲眼看着她在生死边沿挣扎…唐继扬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林亦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轻叹。
“帆帆，很多事，分不出对或是错。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本身就存在着不同和差异。
孩子没有出生之前，只是一个胚胎而已，男人对它并没有太多的感情，甚至觉得它不算一个生命。而女人却不一样，因为它在女人的身体里，血脉相连着。
当初，我怀着你的时候，你还是一个父不详的孩子。那么艰难的情况，我都没有不要你。更何况是小舟呢，她怀着心爱男人的孩子，四个半月的胎儿，已经会胎动了，她不可能舍得。”
林亦可说道这里，声音突然沙哑的很厉害。
“帆帆，你知道引产是什么吗？我曾经听楚曦讲过一次，就是用很长很长的针，穿过肚皮和子宫，扎到胎儿的身上，等他死亡后，从母体里引出来。
小舟是医生，她很忙都清楚，什么都明白。当时，匪徒那一刀刺伤了子宫，因为角度问题，很幸运的没有伤到孩子。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，还好好的活着。你觉得小舟会忍心把他活生生的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么。”
唐继扬沉重而痛苦的摇头，嘴唇动了动，“可是…”